“你见过流星吗?”他问。
“流星?天上的?”我奇怪。
“不是的。”他笑笑,“在这个世界里,流星在天上,那是看不到的。坠落下来,幸运的人捡到了,才可以见到流星最美丽的样子。”
“噢!……”
“你还没捡到过吗?”他说,“没关系,在这里生活得久了,经常都可以看到流星最近距离的美丽的。”
……
“你到峡谷去看过猴子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啊,那里就有猴子吗?”他的脸上又涌现出一丝兴奋。
“是啊!”听我说起外面世界的东西,他永远都会很开心。“那里的猴子太可爱了,它们好喜欢抱人,可是又完全不知道轻重,有时候一个巴掌拍过来,不晕死也给痛死了。”
他听完就哈哈地笑,引来路人频频侧目,于是便又压抑下来,嘴里却依然发出不可抑制的声音。
“还有呢,峡谷的另一边还有一种蛇,喜欢吓人,可是当你拿起棍棒要去打它,它转身就跑,怎么都追不上了。”
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,狂笑起来,爽朗的笑声在皇城上空回荡起来。
我诧异的却是他在这里驻守了这么多年,对外面的世界却完全一无所知。每次给他讲起来皇城外面的故事来,他都会像个孩子似的,饶有兴趣地不落下任何一个字。
于是,每天的这些无聊的时光,就在这里被我们送走,直到落日的余晖拉长了我们的身影,我才恋恋不舍地与他挥手道别。
渐渐地,我发觉我已经爱上了他。我忍不住对他说了那句话。他却沉默了。
“在这个皇城里面,到处都是跟我一样的卫兵,一样的脸孔,一样的装束,一样的使命。”他说,“或许你爱的并不是我吧……”
“为什么‘或许’不是你?”我根本不明白他的话,“什么叫‘或许’不是你??”
“我们……”他黯然地说道,“我们只是区区的一个卫兵,连自己的岗位都不可以离开,更不用说带你走向外面的世界。我们都没有爱的权利,爱上我们不会得到幸福的……”
“看着我。”我说。他的眼神却开始闪躲。
“看着我的眼睛!”我命令他。每天,每天,我都会陪在他的身边,两人一起开心地笑,开心地说。而我告诉他我爱上了他,他却竟是这种答复!
他终于定定地看着我。看着他的眼神,我突然发觉其中有种莫名异样的东西。突然间我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凝视良久。
“我不管这些。”我终于开口,“我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:你爱我吗?”
沉默。
“回答我,就用一个字,‘爱’,或者‘不’。”
沉默……
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他眼神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了,但是我要他亲口告诉我!卫兵又怎么样,为什么卫兵就没有爱的权利?他的眼神已经给了我肯定的答案,而我想要的是他口里说的。
我静静地等待着。
突然一个滋事者高举斧头冲了过来,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干脆地将那人埋葬在皇城门口。然后他默默地走回到我的身边。头压得很低很低。
“我爱你,我爱你!可是每天每天看着你,我都在告诉你,我不能爱你。
“你看看,我只是一介莽夫,双手沾满血腥。我只能守护皇城,却早已失去自我,我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,每天只有站在这里,杀人,杀人……
“你让我拿什么去爱你???”
我泪流满面。泪光中却见他的双肩也在抽动。
我无话可说。
夕阳西下,我只好默默地转身离开。走到城门的时候,我回头再看他,却已不见他的身影。
我终于失声痛苦。
……
次日,我便没有再去找他。但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。他爱我,他说他爱我!他也爱我,为什么他却不愿拥有我?一介莽夫怎么样,沾满血腥又如何?莽夫所以成为卫兵,以至我们相遇,沾满血腥的手却是为了保护国家,这有何罪之有?我知道我爱他,他也爱我,这就够了!
可是当我再踏入皇城想要寻找她的时候,昔日与他通行的卫兵却告诉我,他已被调遣进皇宫,保护近日连连被盗的藏经阁。
我不顾一切冲向皇宫。
却被阻挡在门外。一把雪亮的刀直逼我的眉心,握刀的人,正是他!
我猛吃一惊,怔怔得站住了脚步。
“退后。”他用冷冷的声音呵斥我。
我木然,只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退后!”他提高了声调,声音却开始颤抖。
“为什么,为什么?”我泪如泉涌。
他瞪着我,目光却慢慢软弱下来。突然我发现有一种闪闪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蔓延开来。
“为什么?!”我用手中的青暝剑挥开了他举在我面前的刀,一把冲上前去拦腰抱住他。
紧紧地,紧紧地……我终于抱住了他……
突然,一阵痛楚从后背袭来,我完全没有戒备地从他的肩上划落,扑倒在地,一片鲜红在汉白玉石板上蔓延开来。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私带兵械擅闯宫廷前庭者,格杀勿论!”
是他的声音,如此生硬,如此歇斯底里。
我使劲抬起头来,发现他高举着那把沾染了我的鲜血的刀,眼看就要划过他自己的喉头。我用尽全力叫喊起来:“不要――!”
却已来不及。
随着刀刃掉落地上清脆的声音,他已穿着那件从不曾离身的铠甲,沉沉地倒落在我的身边。
我抬手扶起他的头,揽入自己怀里。他凝视着我,开口却无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他笑了笑,慢慢地合上了双眼,呼吸悄悄地停止,笑容依然挂在嘴角上面。
一颗流星坠落在我的面前,看着它,我突然释然。





